作者: hcp (立志寫一篇基歪研究) 站內: feeling
標題: 給阿公
時間: Mon Nov 20 09:37:07 2006
記念一生奉獻國家，並影響我父親使我享有快樂童年的阿公
父親予我
前言
父親2005年11月發生了中風臥床十一年之後的另一次的肌梗塞，醫院告訴我們隨時要準備
他的離開。我回顧父親與我的關係，對我的影響，並試著寫下我的記憶。以下兩篇短文是
我追憶父親的一部份。
之一 學為人父
大兒子佳平讀大學的生涯中花了不少精神在教育改革與人權議題。其中的行動之一就是拒
絕體罰的運動。拒絕體罰運動的訴求使我回想他和弟弟年幼的時候我是怎樣的父親，也使
我回想了我的父親以前如何對待我。
我父親生長於日據時代的澎湖。在戰爭的年代中成長受教育，他深受軍國主義
的薰陶，經常在家裡高談日本人如何磨練一個男孩成為男人。言談之間一方面表現的是(
他們這一代)對日本殖民母國的一絲矛盾的眷戀，另一方面則是對於男女性別角色的明顯
區隔與期待。然而他雖然口口聲聲崇尚日本式的男子氣概與武士道精神，在現實生活中卻
是一個個性浪漫多愁善感的男人，同時也是一個不打小孩的爸爸。
他不是完全沒有打過小孩，我印象中被父親打過的次數很少，少到我會記得被
打的每一次的情境。我也記得小學三年級以後他就不曾再對我施以"武力制裁"。
等到我自己當了爸爸，再思考以前我父親如對待我，才發現他的確是不簡單。以他的脾氣
及日本軍國時代的成長背景，要不動手教訓頗為頑皮的我其實需要很大的節制。而他的節
制讓我享受到不受壓抑的幸福童年，也自然的相信教育小孩是不需要武力的。
信念需要經歷現實的考驗才知道真假。在我還是年輕爸爸時，曾經控制不住自
己而動手打了孩子。後來雖然經過自我檢討認知了體罰的謬誤，卻也仍忍不住的以打門拍
桌的方式發洩怒氣。等到再成熟一點更徹底覺悟時，曾經幾次小心翼翼地詢問孩子記不記
得我打過他們。孩子們回答說不記得了，而我總懷疑他們是同情我，怕我難過才這樣回答
的。
已經在空巢期的我，回想起當時的年輕衝動仍然懊悔不已。總希望自己當年的
修養能夠再好一點，讓佳平和佳安從我體會到的是更多的愛，更少一些失控抓狂的機會。
看見自己的不足時，我回頭更感謝父親曾經給我的身教；做為庶子的他耿耿於懷的是當年
身份証上註記著「父不詳」，念念不忘的是他那一位地位崇高卻遙不可及的爸爸。他盡一
切的力量要做一個好父親，好像要把他曾經期待於他的父親而不可得的都澆灌在我們身上
。我相信，是他滿滿的愛讓他早早放下了體罰的巴掌(他從不曾用棍子或其他”武器”對
待我)，也教了我如何做像他一樣慈愛的父親。
當我們稱上帝為「天父」時，父親多愁善感及對子女滿溢的愛幫助我認識上帝寬恕與慈悲
的一面，也引導了我學習如此扮演為人父的角色。(初稿2005.12.13, 完稿 2006.11.20)
之二 陽字號退役勾起的回憶
今天台灣最後一艘陽字號軍艦除役，讓我想起父親維修軍艦的一生。
他一生都在修軍艦，我小的時候常常聽到父親下班回來口沫橫飛地說他今天又解決了一個
電機的難題，或是出海試?的情形。
在兩岸對峙的年代，每到了農曆年期間台灣的電視總會播出三軍如何堅守崗位防範敵人來
襲。這時電視就會出現軍艦巡弋海上的畫面，而出現的必定是當時戰鬥力最強大的陽字號
軍艦。不管電視畫面出現的是那一艘軍艦，父親總有他的評語。他最常說的就是：「就是
這一艘，要不是我前兩天才趕工完成試?現在哪能在海上跑。」在保密防諜的年代，我有
時候會耽心他會不會洩露太多國家機密讓敵人知道我們的軍艦常常壞掉。
按照今天廣播的說法，這些DD(陽字號)都有60以上高齡。父親(還有與他一樣的
許多海軍造船廠技工)當年為了讓這些高齡者老當益壯常常得使出混身解數。他會在下班
吃過晚餐後在家裡的餐桌攤開描圖紙，試著重建軍艦的電路圖；因為原圖早已不知去向。
等他重建好某艘軍艦的部份電路圖，就會很得意的說中華民國海軍還是需要他這個「日本
製」的技術工人。
有時候他會騎著50CC的本田機車，在台灣拆船業尖峰的年代，到高雄販賣拆船
貨的地方尋找軍艦某些零件的代用品。偶爾他會載我順路去兜風，一路上便聽得他碎碎唸
道：「軍區倉庫那麼大一間，每次請料都說沒有…。那些零件貴得要死，卻不如拆船貨買
的代用品好用…。」(他又在洩露國家機密了)
有一天(我還是小學生)他很興奮的告訴我，「帶你去看航空母艦！」
「台灣哪裡有航空母艦？」，我吶悶。
原來他在拆船場找替代品時發現台灣拆船業者竟然把據說是蘇聯的航空母艦給標回來拆了
。就這樣，我應該是台灣極少數在高雄港看過航空母艦的人之一，即使那是報廢的。
在台灣的海軍造船廠修船需要各種偵探技巧。我讀了大學以後，英文有一定的
能力。父親有一次拿了日文的說明書要我幫他翻譯，我說我懂的是英文，日文怎麼要我翻
譯。原來近代的日本引用了更大量的英文，有很多字看來是日文但是唸出來是英文，他不
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我根據他從日文拚出來的音猜那可能是英文的什麼字，再讓他對照前
後文判斷選擇在電機維修中可能的術語。我們兩人要用他的日文基礎和我的英文知識共同
解讀一份說明書，好讓他修復軍艦，軍艦才能巡弋海上保衛我們。
不過我讀高中以後，便逐漸地聽到他說現在修船越來越不需要功夫，只要積體
電路板一片片抽換就可以了。他這一位資深的電機技工所誇口重建電路圖的功力逐漸被量
產的電路板所取代。我們兩代用英文與日文合作維修台灣軍艦的事蹟也只是一個過渡時期
的奇特畫面。
陽字號退役，一生修護這批軍艦的父親則還不肯認輸的在榮民總醫院接受著重重的加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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