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Hesper (咩的自以為) 站內: BREAK_HEART
標題: 這就是人生
時間: Tue Mar 22 21:35:30 2005
２００３那個暑假，有三個人永遠的離開我的生命，一個是臥床四年多的爺
爺，一個是家裡養了十三年的愛犬，一個是每年聚會一次，暑假才一起吃過飯的
同學；對我來說，這簡直是一種對照了。
爺爺中風之前意氣風發不說，日據時代日本教育養成的沙文主義讓我跟他一
直都不怎麼親近，雖然同住在一個屋簷下，我一直沒有什麼血緣之親的感覺；中
風跌倒摔斷骨頭之後，爺爺就再也沒有站起來過了，爸媽說，爺爺臥床的這幾年
間脾氣整個都變了，我卻因為長時間以來的刻板印象，每次爸媽邀我去探望他，
總是藉口推託，想也沒想到就這樣，錯過了見爺爺最後一面的機會。
每年聚會一次的同學，是在高中的補習班認識的，四個人因緣際會之下結成
了好友，考上不同的大學之後只有趁著每年寒暑一起吃個飯，聊聊近況，怎麼也
沒想到才一起吃過飯，在開學的前一天竟然會接到這樣的惡耗，又因為種種因素
連告別式也沒去成，也許是因為同年，那些種種模糊的感覺說也說不清，只有無
限的感慨。
而養了十三年的愛犬，對我，是一個很大很大的打擊。也許是因為我跟家裡
人都不親，唯獨他吧，而他也是獨獨忠心於我；我想我是很沒有安全感的人吧，
我不相信有人會給另外一個人沒有條件的信賴，人心總是太複雜，單純似乎不是
生存之道。在外求學的這段日子，他幾乎是我會想回家的原因了，也許我刻意不
去想到他是一隻狗，生命註定要比我早結束，總以為只要我回家，他就會搖著尾
巴扭啊扭的迎上前來。
整個暑假，我多少帶著點彌補兩年在外求學沒空陪他帶他出門四處去玩的心
理，幾乎是帶著他全台走透透了，北宜、北橫、陽金、淡水、台中、高雄、南橫
、南迴，我只要問他：「要不要去？」他就會立刻用堅定的眼神望著我，然後開
始找他出門用的繩子叼過來讓我幫他套上好帶他出門；他真的很可愛，見過他的
人沒有不稱讚他可愛的。
可是南橫南迴那一趟，我帶了我的外套，卻忘了幫他帶衣服，偏偏那次又下
雨，我低估了年紀對體能的影響有多大，他感冒了，回台北之後經常氣喘噓噓不
說有事沒事還會感冒，我自己不喜歡看醫生，就不想帶他去看醫生，我完完全全
忘了自己曾說過的：他是狗不會說人話，他要是不舒服不可能自己講他是哪裡不
舒服……。當初這麼講是為了阻止媽媽老是亂餵他東西吃，卻忘了同理可證當我
們發現他有不舒服的時候，就應該要帶去看醫生，而不是認為他自己會好。
從南橫南迴行回來後過了一週，我才帶他去看醫生，醫生說他有點氣喘，幫
他打了三針，要我若是沒好要再帶他去，醫生會開藥給他吃；忘了問醫生打了什
麼針那麼有效，回家後一個晚上都沒再喘過，過了兩天又開始喘了。我卻只顧著
自己計畫，下週一要帶著他一起去埔里的住處，趁開學前帶他去日月潭、霧社、
清境農場、帶他去我唸書的地方逛逛，中秋節再帶他回家，我再自己回學校。星
期六下午，我只是懶懶地賴在客廳看電視，就是不肯帶他去看醫生。
跟弟弟約好了半夜出發，輪流開車載行李去埔里，既然開車，哪有不帶他的
道理，所以我又帶著他一起去。到了埔里，東西搬完已經是早上四點多，換我開
回台北，弟弟坐客座睡覺，我把他放在後座，卻沒注意到他異樣的安靜。
駕駛座的電動窗壞了，我不想在收費站開門給回數票，決定走省道，台十四
一路因為清早的關係，沒啥車，到長流加油站天漸漸地亮起來，在台二一上我看
著繚繞的雲霧還抱怨著壞掉的電動窗害我不能享受清新的空氣；彎道很多，我卻
忍不住一直回頭查看他的情況，心中隱隱覺得不對勁，卻說不上來，
到了東勢，約莫六點許，我停在路邊買早餐，順便餵他吃調理包，香味十足
的肉塊混雜著蔬菜，平常他總是三兩口就吞完，沒想到今天早上只吃了一半，我
腦中警鐘大作，想起那天去醫生那邊，醫生對每一個帶狗來看診的主人問的第一
個問題都一樣：「食欲好不好？吃東西正不正常？」於是匆匆喝完豆漿，盤算著
回到家差不多獸醫院也該開門了，直接載他去看醫生。
沿著台三線開，不時回頭查看他的狀況，只見他喘個不停，心裡默默祈禱著
希望今天獸醫早點開業，希望他能撐到我們回家；到了汶水加油站，我開始感到
疲倦，倦的無法再集中精神開車，剛好弟弟睡醒了，於是他下車吃早餐，我窩到
後座躺了下來，把他拉到我旁邊陪我躺，我好睏，眼睛一閉上就幾乎要睡著；他
先是陪我躺了一下，然後就爬起來繼續喘，我卻沒注意到，他已經喘了很久，情
況已經很緊急了。
當弟弟回到車上準備開車的時候，他叫我注意一下，他覺得乖乖這樣子喘不
大對勁，我小睡了一下精神比較好，爬起來查看，不經意地碰到他的口鼻才發現
觸手竟是一片冰涼，舌頭不是粉紅而是黑紫，我急了起來，叫弟弟趕快開車，抱
著乖乖安撫他說我們要回家。
對窗外的風景我已無心留戀，我只是低聲不停地叫著他的名字，說我們要回
家，稱讚他乖、稱讚他帥，小心異異地調整我抱他的姿勢，希望不要妨礙到他的
呼吸，也許是因為喘了太久耗去太多體力，我發現他漸漸沒有力氣支撐他自己的
身體，我很緊張，不停地叫「乖乖！乖乖！」希望能給他一點精神上的力量，看
看時間，都還沒早上八點，哪裡有獸醫院這麼早開的呢？
然後他的情況越來越緊急，我卻束手無策，只能抱著他小小的身體不停地呼
喚他，弟弟也很著急，油門也越踩越重，不知道開了多久，我只顧著盯著他，看
他這樣喘很不忍心，更怕他停止呼吸。然後，他漏尿了，不到一分鐘，糞便也排
了出來，我知道他不行了，我不敢哭，我只是抱著他，叫他的名字，因為我還摸
得到他的心跳，我卻不知道他還聽不聽得到我在叫他，我只能不停地告訴他，我
們要回家。
弟弟找了一個有陰影的路邊停了下來，我把他抱下車，放在地上，我們蹲在
他旁邊，我把他放在地上的時候，我甚至要幫他調整頭的位置，他還在喘，只是
喘的很微弱，我們停了一下，我擦了擦眼淚，跟弟弟說我們趕快回去，再上車，
我小心地抱著他，把他的頭擺好，他的身體抱好，卻沒想到出發沒多久，他開始
抽搐，在我的膝上、在我懷裡抽搐，抽了三下，再也無聲無息。
我不敢告訴弟弟，怕影響他開車的情緒，我只是靜靜地把他放在我膝上，感
覺他最後的體溫，感覺我和他最後的接觸；他的嘴裡開始流出不知名的液體，鼻
孔也冒出細細的白沫，一直冒、一直流，好像擦不乾似的，我把他的舌頭放回他
嘴裡，卻無法合上他的嘴巴，也無法闔上他的雙眼。我開始於事無補的後悔，後
悔我為什麼不帶他去看醫生，後悔我為什麼要帶他陪我搬行李，後悔我為什麼不
會就近去草屯找那間新聞報導過會針灸的獸醫，而我最後悔的是為什麼我帶他去
南橫南迴。
然後，媽媽打電話來問我們在哪，察覺我聲音有異，我說，乖乖往生了。她
立刻也哽咽了起來，說現在怎麼做，我說帶他回家。是的，他是我們家的一員，
是我們很重要的家人之一，當然要帶他回家；陪著我從國中、高中、大學、到外
地求學，陪著我成長，陪著我經歷人生起伏，分享我的快樂悲傷；存了一學期的
錢買的數位相機，可以說是為了拍他而買的，我知道他會比我早走，所以想盡可
能的多留一點東西，說他是我唯一打從心底想拍的模特兒也不為過。
到家之後，媽媽跟爸爸早已準備好紙箱，帶了一點紙錢香燭，帶了他的毛巾
玩具、狗糧等等他喜歡的東西，全家帶著他到祖傳的土地，送他最後一程。
「……人生難免遭逢劇變，歷練得過來便是生活，歷練不過來就是痛苦，你
又何必老往痛苦裡鑽，一輩子看不開就是掙扎。」
偶然翻到自己從書上抄來的字句，感觸好深。爺爺過逝，我沒有什麼太大的
感傷，只是在辦理後事的過程中又再一次見識到親戚們的真面目罷了；同學的猝
死，我的意外多過於難過，忽然發現其實死亡並不是我想像中那麼樣的遙遠；而
愛犬的死，好像在我心上挖了一個洞，再怎麼樣也補不起來。
是啊，我又何必老往痛苦裡鑽呢，我也不是不清楚無論再如何思念他也不會
回來，我也不是不懂這根本就是自虐而已，我也不是不知道日子還是要一天天地
過，可是我就是難過啊！為什麼難過的時候不讓我難過呢？為什麼思念的時候不
能思念呢？為什麼想哭的時候要我不要掉眼淚呢？為什麼要我忘記呢？要我忘記
那十幾年的歲月、那十多年的點點滴滴嗎？怎樣才叫過日子？
我不認為不去想會比較好，那只是把傷口蓋起來悶著爛而已，碰都碰不得，
我寧可一直故意去刺激，總有一天會痛到麻痺，到那時候，再怎麼碰也不會有感
覺了。並不是不痛苦就是快樂，沒有感覺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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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迷戀的一切，都將成為鏡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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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花無實體實像，生亦非生，滅亦非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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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水月一般，都只是妄見、妄念。 ＿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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